筠彧

作家在人物头顶沉思,正如神在水面上沉思。

《回首望千年·三国卷》

●第六章
建安十九年,许昌城内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城门终日紧闭着,百姓们小声交谈,惴惴不安地望着最近多出来的巡街侍卫。

因为皇宫里,又出事了。

禁卫军将皇宫层层围住,宫人们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宫里寂静的像是无人之地。

刘协却恍若无人地坐在殿前的台阶上,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本是困他于墙一般的侍卫,缓缓从中间向两旁退开,众人簇拥着一个身穿黑色衣袍的人向他走来,郭嘉和荀彧立于那人身后。

来了么……刘协眨了下眼睛,歪头托着腮看着眼前的人。

“司空,您……”荀彧轻声提醒着曹操,生怕他再重蹈董贵人之辙。

郭嘉叹了口气,微微靠近荀彧,“荀令君不必担忧,司空何时动过陛下?还不是嘴上逞能。”

话虽是如此,可荀彧心底还是不安,不觉握紧了藏于衣袖下的手。

司空,您不能,一错再错了啊。

刘协抬眼看向立于自己身前的人,阳光从那人身后散开,显得很不真实,竟让他一瞬间以为,这是同那人第一次的见面。

也是像那时一样,踏光而来。

他以为那人是他的光,殊不知却忘了,光明的身后,即是黑暗啊。

越是光明的地方,身后便越是暗无天日。

“这次,是来杀朕的吗?”刘协低下了头,把玩着散落在自己身前的碎发,“是赐毒酒?还是匕首?亦或是……白绫?”

刘协似笑非笑地看着曹操,“司空是不是想像绞死董贵人一样,把朕也绞死在这里?”

“臣,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呵。”刘协情不自禁地冷笑了一声,伸手一把扯过曹操的衣襟,强迫那人看向他的眼睛,唬得众人立马团团围住把兵器对准了刘协。

真是讽刺啊,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就这样让人用兵器指着。

究竟谁才是君,谁又是臣!

曹操笑了笑,随意朝众人摆了摆手,又重将目光放于刘协面上。

“司空真是威风啊,看得朕好生羡慕。”刘协咬牙讥讽着面前的人。

“臣不敢。”曹操的语气里,可没有一点儿“不敢”的意思在里面。

刘协感觉到自己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跳了,“你不敢?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陛下受奸人蒙蔽,误会了臣,臣这就将那罪人打入大理寺,依法处置。”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声音,却让刘协如坠冰窖,董贵人的死又一次闯入了刘协的脑中。

“你想做什么?!”极度的惊恐让刘协的声音都变了,他一下子扯着曹操的衣襟站了起来,“曹操!你有什么冲我来!”

曹操低头看了一下被刘协扯乱的衣领,这次他没有回避,抬眼看了过来。

刘协不禁愣了一下,后背一阵发凉。

“陛下,臣给过您机会了。”曹操伸手整理着凌乱的衣襟。

“什么?”刘协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机会?

“可是,您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臣的底线,”曹操转身看向一处寝宫,目光深邃,“陛下,就那么恨臣吗?只是,那些女人,就一定值得陛下信任么?”

伏后!

刘协颓然间觉得心底空了一下,天地之间都在旋转,他踉跄着扶住身旁的门扇,手不自觉得发抖。

“陛下,臣妾定会同爹爹诛杀曹贼,还您一个太平天下。”

那声音似乎还萦绕于耳旁,就好像昨日还同她一起画眉举案,刘协的眼泪从脸上滑落,无声的坠入灰尘之中。

华歆将藏在宫中夹层里的伏后拖拽出来,披头散发的押到曹操面前,荀彧欲上前劝阻,被郭嘉拉住了衣袖,轻轻摇了摇头。

曹操看了眼跪于殿下的伏后,冲郭嘉点了点头,后者还了一礼,安慰的偷偷拍了拍荀彧的手背,荀彧满眼哀伤,但还是轻轻握了握郭嘉的指尖,表示他知道了。

郭嘉拾级而上,从衣袖中拿出策书,朗声念道:“皇后伏寿,由卑贱而得入宫,以至登上皇后尊位,自处显位,至现今二十四年。既无文王母、武王母徽音之美,又无谨慎修身养怡之福,却阴险怀抱妒害,包藏祸心,不可以承奉天命,祀奉祖宗。现绶缴皇后玺印,退去中宫,迁往馆舍……哎?”

手中的策书突然脱手,一道深蓝色的身影掠过郭嘉,猛地冲向台下的伏后。

一旁的侍卫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那人一脚踹到一旁,手里的兵器也被夺了过去,华歆禁不住冷声道:“放肆!”

“华太尉,究竟是谁放肆,您好像还没有搞清楚啊。”荀彧冷眼看着华歆。

华歆也知自己失言,自知理亏,抬头看向台上的曹操。

曹操看了眼身旁的侍卫,“为什么,不拦着陛下?”

声音森冷,叫人冷汗淋淋。

曹操将目光重又落到台下那人身上,看着他将那个女人护在身后,眉头不自觉得拧了起来。

还有荀彧。

曹操按着自己开始发胀的额头,微眯着眼睛,郭嘉忙扶住曹操,“司空,您不要紧吧?”

糟了,司空的头疼病又犯了。

曹操反手握住郭嘉的手腕,声音嘶哑,“把伏寿,压、入、大、牢!”

“是。”

“你敢。”台下的人沉声道。

禁卫军虽将兵器对准刘协,但其实没人敢动他的,再怎么着那也是皇上啊,更何况荀令君也在。

刘协对上曹操那双红的有些充血的眼睛,看着曹操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暗暗捏紧了手中的兵器。

“陛下……”荀彧想挡在刘协面前,不想刘协却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悲伤的,决绝的,带着不甘和担忧的,混杂着无法言说的情感,荀彧从不知一个人的眼神里能包含那么多的东西,一瞬间心堵得喘不过来气来。

所有的侍卫都往后退去,在曹操和刘协之间空出了一个圈。

系着红缨的长矛被刘协握于手中,风扬起他散落在身后的发丝,刘协轻呼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喘完,曹操就赤手空拳窜了过来。

糟!

长矛毫不犹豫地刺向来人,那人轻巧的躲开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成爪,欲夺刘协手中之物,可刘协到底年轻,虽堪堪躲过却丝毫不怯,舞得长矛“呼呼”作响,唬得曹操不敢贸然近身,脚步章法有道,刘协顺势一甩长矛,猛地刺向曹操!

不可!

荀彧慌忙去阻拦,惊得刘协赶紧收住矛头,却还是划破了荀彧的衣袍,曹操一手揽住脚步踉跄的荀彧,一掌夺过长矛,甩手扔走。

文若!郭嘉慌不择路地从台上冲了下来,曹操顺势将荀彧交于郭嘉怀中,冲夏侯惇一摆手,后者了然,伸手钳住了刘协。

将军常年征战沙场,且与曹操不同,丝毫未曾手软便拿下了面前的人。

“夏侯惇!”刘协吼了出来,下巴却被人挑了起来,曹操弯腰看着手里那张有些发红的脸,露出一个令刘协毛骨悚然又无比熟悉的笑容。

董贵人死得时候,曹操也是这么笑的。

“拉下去,幽于掖庭暴室。”

侍卫拉扯着披头散发的伏后,刘协听见她哭喊着“陛下救救臣妾”,泪悄然无息地滑落下来,落在曹操的手上。

“朕也不知能活到什么时候呢……”刘协苦笑了一声,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

说不定,一会儿就去见你了呢。

◎今天上午没课,就索性补了之前没写完的一篇(还给这个小说起了个名字)◉ ◉

听说《三国机密》里伏寿领便当了,我这边也快差不多了,不过人家在那边是大女主,在我这里就是个跑龙套的:)

注:郭嘉宣旨的那个,是引自百度文献里的,回过头来再看这篇文,也不知道这算是引用还是借鉴还是抄袭,不管怎样先标注出处,如有不妥便删

《回首望千年·三国卷》

●第五章
温言站在亭下,抬头看着坐在那上头发呆的刘协,犹豫了半晌,才上前去禀告。

“陛下,荀令君求见。”

自从那次司空魂不守舍地从皇宫里出来以后,陛下就常常这样一言不发地发呆,有的时候温言甚至想让刘协撕心裂肺地哭一场,也好过他现在这样木然地像个人偶。

宫里的人也跟着安静的不像样,生怕一不小心就刺激到刘协。

“令君?”刘协那空洞地眼睛慢慢有了些神采,他歪头理了理久未打理的头发,朝温言露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去请令君来。”

深秋的风穿堂而过,刘协散落在身后的青丝裹着他纤细清瘦的身子向前飘着,他深吸了口气,想了想,还是站起来循着温言的方向走去。

长廊外的竹叶四季常青,刘协伸手拂过那片绿意,有些出神。

刘协还记得那年他刚入许昌,除了曹操以外的臣子他都不信任,每天黏在曹操身边,看着他处理各种各样的政务,接待形形色色的英雄豪杰、文人雅士,只是曹操并非一直呆在许昌,更多的时候,他需要去带兵打仗,守卫疆土,于是留守在许昌接管政务的荀彧成了刘协在许昌最熟悉的臣子。

想到荀彧,刘协不禁莞尔一笑,低头看着脚尖在地板上慢慢画着圈圈。

令君喜爱熏香,所以不管是荀府还是尚书台,只要是令君所处之地,都会萦绕着丝丝沁人心脾的清香,长此以往,连令君身上都带着香气。

刘协一直都觉得,荀彧是个从名到字都美好优雅到无以复加的人,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一种世家贵族特有的修养,这种感觉让人特别舒服。刘协常常会在荀彧批改奏折时,看着他好看的侧脸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人呢?

美好到让人不忍去让他沾染上这世俗间的尘埃。

荀彧在长廊的一个转弯处随温言走了过来,蓦地在前面看见了负手立于竹林前的刘协,宽大的深色衣袍挂在刘协消瘦的身子上,让荀彧蹙着眉头制止了要上前禀告的温言。

“劳烦大内官暂避一下,微臣同陛下说些事情。”荀彧轻声说道。

温言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朝荀彧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荀令君是汉室忠臣,有他在陛下身边,温言从不担心,而且有令君在,说不定还能解开陛下的心结。

刘协站在那儿兀自回忆着,浑然不觉有人站在身后注视着他。

荀彧知刘协器重他,而他也早在入仕时便坚定了要做一辈子汉臣的想法,虽然这些年里司空和汉室之间相安无事,但荀彧知道,经此一事,这种平衡恐怕难以维持了。

但不管怎样,他都会站在陛下这边的,纵使赴汤蹈火,他也在所不辞。

清风徐来,荀彧的帽带被缓缓吹起,贴着他的脸颊向一旁飘去,荀彧抬手将之拨至耳边,正欲上前行礼,就见刘协转过身来,两人相视一愣,遂而一笑。

“令君何时来的?朕竟未曾察觉。”刘协笑得眉眼弯弯,看着面前这人干净的笑容,荀彧心底的忧虑也消散了不少,任由刘协拉着他随意的在长廊两侧的椅子上休憩小坐。

一股淡淡的香气环绕在刘协身侧,刘协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他当然清楚这香气是从何而来,这是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他最熟悉的熏香,混合着长廊外清爽的竹香,恍惚之间,刘协以为他还在尚书台的书房里,香炉里熏烟袅袅,荀彧端坐于桌前处理政务,荀攸坐于一侧,时不时唤着“叔叔”,询问他这个决策是否合理那个安排是否妥当,却忘了自己其实是比他那个叔叔还要大的人。

荀彧默然地看着眼前的人思绪乱飞,以为刘协又忆起董贵人之事,不免有些凄然,他知刘协颇为宠爱董贵人,如今阴阳两隔,怎能让人无动于衷。

可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荀彧觉得,刘协似乎是有事瞒着他。

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令君,朕还未曾问你,因何来找朕呢。”刘协察觉到身边的人情绪忽然低落起来,想着自荀彧进宫以来他就一直胡思乱想,两人竟没能说上几句话,不禁有些懊恼,急忙询问起来。

荀彧抬眼看他,目光落在刘协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上,他知刘协心地善良、秉性单纯,但是,经此一事,荀彧不太确定,面前这个人,是否还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刘协。

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一成不变的。

“臣只是……想来看看陛下……希望陛下不要过度悲伤,保重龙体。”

“朕无事,令君不必挂怀。”刘协笑着回道,有些奇怪得看着荀彧,“令君为何一直盯着朕?朕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荀彧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盯着刘协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杏眼,黑白分明,睫毛虽不是很长,但是却很浓密。

人的想法会从眼神里透露出来,有的人眼神干净清澈,一眼望到底;有的人心思缜密,目光深邃不可窥视;但还有一种人,他会用看似单纯的目光掩饰那幽深漠然的眼神。

不安的情绪从心底油然而生,荀彧暗暗捏紧了衣袖。

“陛下若是有事要做,交与微臣便可,不必劳烦陛下。”
这话说的很是突兀,可心底那不安的情绪简直要把他吞噬了,荀彧死死盯着刘协的眼睛,不容他有片刻的躲闪。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刘协觉得自己都要对荀彧和盘托出了,但他还是狠下心来忍住了。
他知道荀彧虽是汉臣,可他同时也效忠于曹操,他不是不信任荀彧可是……可是此事,与其说他不愿告诉令君,倒不如说,他不愿令君同他一起冒这个险。
令君是个王佐之才,他不能毁了令君。
“朕,只是近日有些乏了,令君不必挂怀。”
两人相顾无言,各自怀揣心事,荀彧叹了口气,起身向刘协告退。
刘协目送着荀彧退去,终是没能忍住,出声唤住了荀彧。
荀彧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看向立于廊上的刘协,秋风吹过,落下满地繁花,他听见刘协轻轻的问他,是否会助他兴复汉室,他也听到自己轻声回道:
“臣的初心,从未改变。”
他知刘协聪叡,有周成之质,若非生于这乱世当中,必将能成一代明君。
只是陛下……
你,到底要做什么?

♚没想到吧,这里居然出现了荀彧~[( ̄y▽ ̄)~*捂嘴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