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彧

作家在人物头顶沉思,正如神在水面上沉思。

《回首望千年·三国卷》

●第四章
温言小心地推开门,发现刘协的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有些担心地近前想帮他盖好,待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以后,愕然发现,刘协早就醒了。

“陛下?”温言试探性的唤道。

没有任何的回应,刘协连眼都没眨一下,温言有些慌乱起来,上前半蹲于床旁,轻轻握住了刘协的手。

“陛下……您别吓温言啊……”

被握住的手动了动,刘协慢慢偏了偏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温言。

什么也没有说。

其实在来之前,温言就想过刘协醒来会是什么反应,而他能预料到的最坏的结果,就是眼前的景象。

刘协真的安静的像潭死水一样。

温言还没想好该怎么安慰刘协,就见床上本没有什么反应的人突然变了脸色,一转头,便看见曹操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你先出去,孤来看看陛下。”

温言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回过头来想问问刘协的意思,可刘协却把脸别了过去。

于是温言果断转头告诉曹操,我们家陛下不想见你。

不见?曹操摸了摸嘴唇,毫不在意地一脚跨了进去。

这见与不见,何时由得了陛下?

司空你……温言惊得站了起来,下意识挡在刘协床前。

“司空是想以下犯上吗?!没听到陛下不想见你吗?”

曹操似笑非笑地看着挡在他面前的人,“孤可没听见陛下有说话啊,反倒是大内官说个不停,”不经意间,眼角瞥到一旁的桌上有一只小小的拨浪鼓,曹操便随手拿了过来。

“别碰它……咳……咳咳……”

一直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人突然出声,温言慌忙转身去扶咳得浑身颤抖的刘协。

“滚……别碰朕的东西……”断断续续地声音,咳到发抖地身体,都让曹操心里一紧,几乎要冲过去把那人搂在怀里。

“司空,虽不知您见陛下所为何事,但陛下的身体您也见到了,实在不宜……”刘协已经咳得直不起身子,伏在床上微微发抖,温言虽畏惧曹操,但为了刘协,他还是壮着胆子劝曹操改日再来。

“那,若孤,不愿呢?”曹操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拨浪鼓,脸上的表情让人有些捉摸不定。

气氛变得更紧张了,温言觉得,他今日怕是护不了陛下了。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去找荀令君?不,不行,尚书台离皇宫太远,恐怕来不及;荀军师?真是糊涂了,军师也在尚书台啊!都赶不过来啊!伏皇后?不妥不妥,皇后乃一介女子,这种事情她怎么招架得了……那,那还有谁?还有谁可以救陛下……温言又急又怕,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手也控制不住地发抖。

“言……”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缥缈的让温言有些恍惚。

“你先……出去吧……”

是听错了吧?温言想,陛下怎能在这个时候和司空单独在一起,他明明是不愿见到司空的。

一只苍白的手轻轻覆在温言微微发抖的手上,他愣了一下,抬眼对上了面前那双有些发肿的眼睛。

凌乱的发丝垂在刘协的脸上,温言看不清面前人的表情。

“不要紧的,朕同司空……说些事情……”

“可……”这怎么行?就司空这咄咄逼人地架势,他怎么能让陛下一个人去面对。

“连你……也不听朕的话了吗?”刘协苦笑一声,伸手拨弄了一下脸上的乱发,露出咳得发红的脸庞。

“臣没有,臣这就出去。”刘协那失落的样子让温言一阵慌乱,因为起得急,温言一个踉跄差点栽倒,但他还是朝刘协和曹操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只是那步伐有些跌跌撞撞,刘协看着看着,突然心酸起来。

他怎么能对温言说这种话啊?

那可是他的大内官,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啊。

刘协呆呆地盯着温言走的方向一声不吭,好半天才想起来这屋里还有一个人,他有些僵硬地转头看向曹操。

曹操亦抬眼看向他。

两人四目相对,若是在以前,刘协心里一定紧张地小鹿乱撞,甚至不敢看向曹操的眼睛,可是现在,刘协觉得,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留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恨意。

“陛下,可是要对臣说些什么?”

曾经让他魂牵梦绕地声音,如今再传到耳边,却令刘协感到无比厌恶。

“司空既然把董贵人许配给了朕,为什么又要当着朕的面杀了她?”刘协伸手制止了想要说话的曹操,“朕不想听你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那衣带诏是朕给国舅的,董贵人什么都不知道……”

喉咙疼到几乎说不出话来,刘协张了张嘴巴,半晌再也说不出话来。

只有眼泪,慢慢地模糊了眼睛,然后顺着脸庞缓缓流了下来。

曹操的心疼得几乎揪了起来,可他不敢靠近刘协,生平第一次,曹操发现,他对这个人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在他心中变得如此重要了?

他明明告诉过自己,一定要克制住的。君臣之间,怎么能有这样肮脏的想法?更何况,这人于自己,还是个孩子。

刘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曹操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的冲过去接住了刘协,那人的身子一入他怀里,曹操便觉得心里莫名的一酸。

陛下,怎么消瘦成这个样子?

躺在曹操怀里的刘协似乎想挣扎着起来,可是他两眼发昏、浑身酸痛,根本使不上力气。

他一点儿都不想靠近曹操。

想到就在几天前,他还心心念念着这个人,以为曹操是和那些人不一样的,至于现在么,呵,什么孙权刘备……你们都是一样的!都想着坐上这个皇位!

“咳咳……”喉咙涌上一股腥锈的味道,刘协也不知从哪儿使出来的力气,一下子从曹操怀里坐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罢了,你们要这江山,朕给你们!你们抢去吧!看看最后鹿死谁手!

“陛下!”曹操惊得慌忙抚上刘协的背,手有些颤抖地轻轻安抚着他。

“滚……别碰朕……”嘴里充斥着腥甜的味道,刘协觉得,他也许,时日不多了吧?

爱妃,朕,可能要去陪你了啊。

“太医!传太医!”曹操转首冲门外喊道,可刘协却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

“呵……传什么太医,朕死了,司空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这个皇位了?你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再也不会有人阻碍你了,汉臣的那些条条框框也不会束缚你了,”刘协表情都有些扭曲了,他甚至把脸靠近了曹操,“多好啊司空,这皇位给你了,你就是这天下的皇帝,你要什么有什么……你躲什么?”

曹操被刘协的举动吓得慢慢向后靠,感觉到后背一阵凉意,曹操才惊觉自己退无可退,慌忙从床上起来,然后惊魂未定地退出几步远。

“臣惶恐……臣不敢……”曹操看着刘协一点儿一点儿慢慢朝着他走来,心慌的低下头不去看刘协。

刘协也不知此时他怎么有力气下的床,也许是要回光返照了吧?他冷冷地勾唇一笑,“司空怎么不看着朕了?你不是一直都挺嚣张跋扈地吗?”

“臣不敢……”曹操咽了口口水,心砰砰地直跳。

他可……从来没见过陛下这副样子啊……

“司空有什么不敢的,司空可是连朕的国舅和妃子都敢杀啊。”刘协缓缓绕过曹操,走到他侧面,曹操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出。忽觉耳边一热,曹操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说不定哪天,司空是要把朕都杀了吧?”

温热的呼吸洒在曹操耳边,若有若无,那酥骨的声音缠绕在他耳边,让曹操的气息都变得有些凌乱了。

此时曹操才发现,原来曾经在他膝下承欢的孩童,不知何时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那双曾经灵动清澈的眼神,如今也变得深不见底。

“陛下,臣绝无此意。”曹操忽觉手中一空,一看才知是自己手中的拨浪鼓被刘协抽走了。

刘协怔怔的看着手中的小鼓,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突然鼻子一酸,喉咙也一阵哽咽。

“司空,你知道吗?朕快要有孩子了。”

“朕好开心,和爱妃准备了好多东西,连太后都自己亲自动手为这孩子做了小衣裳。”

“朕盼啊盼啊,盼到他快要出生了,可是,忽然有一天,他就不在了。”

“他还没来到这个世上,他还没见见自己父皇和母后,就突然不在了啊。”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刘协仰头看向屋顶,可是那泪还是顺着他的脸滑落下来。

“司空,你已为人父,就不能设身处地的为朕想一想吗?”

几乎是哀求的语气,却让曹操狠狠地打了个冷战,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瞬间觉得这宫殿寒气侵人。

“臣该死……”曹操匍匐在地上,心里突然有些后悔了。

大殿寂静一片,曹操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刘协就那样无言地站在那里,任眼泪滑落到衣襟。

良久,刘协蹲了下来,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曹操。

“朕知道,若无司空,朕早已死于这乱世当中,又怎能在这里衣食无忧的长到那么大。”

刘协的嘴角有些抽搐,他想哭,可是眼泪似乎已经流完了,这几天好像是把这一辈子的泪都流完了呢。

“你走吧,朕,不想再见到你了。”

曹操惊得一下子抬起头来,因为靠的极近,他的脸差点贴到刘协脸上。

“陛下!臣……”

刘协无视曹操急切地语气,起身就想走,就见曹操不顾形象地跪着挪动着跟在刘协身后,慌张地扯住刘协的衣摆。

“陛下!臣错了!臣不该杀董贵人!臣不该杀害小皇子!”

从未那么急切地,想要留住一个人。

“司空有什么错?董贵人不是有罪么?司空也是按律处置啊。”刘协冷笑着嘲讽死拉着他衣摆的人。

曹操凝视着那张冷笑着的脸,怔怔的松开了手。

罢了,这怕是,真的留不住了。

因为那个人似乎,变了啊。

还是自己亲手把他变成了这副样子。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慢慢消散了,大殿变得幽暗起来。

曹操心缓缓地沉了下去,他颤抖着腿起身离开了这里,脚步蹒跚地走出宫殿,刘协听着那人走下台阶的声音,觉得他其实也一点儿一点儿的走出了自己的心。

其实早就走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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