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彧

作家在人物头顶沉思,正如神在水面上沉思。

《回首望千年·三国卷》

●殿外蝉声阵阵,刘协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微眯着眼睛透过五指的缝隙看向房顶,阳光从门缝中散进来,在屋里形成大大小小不同的形状。

门外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刘协翻了个身,把身体蜷缩起来,脸埋在手臂里瓮声瓮气地说:“不见。”

声音像是哽在喉咙里一样,根本不想抬高自己的音量。

所以,门外的温言自然是听不见的,他恭敬地立于殿外,以一个适中的音量向刘协请示,是否让曹贵人进殿。

殿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蝉声在他身后叫着。

温言静候了片刻,见还是没有什么回应,便轻轻推开了大殿的门,自己走进了这座阴凉空旷的宫殿。

入眼便是一个白色的人影卧于地上,明明是个七尺男儿,此时却像个婴儿一样蜷缩着,青丝凌乱地散在白色的衣袍上,温言垂首低眉看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陛下,一定是听到了,但没有回答,意思是很明显了,但是……曹贵人这一年里几乎天天都要见陛下,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难不成她还以为,没了伏皇后,她就是皇后了吗?不对……也不是不可能……

“我不想见她。”刘协用胳膊支起身子,温言忙伸手搀住他,却被刘协拉了下来。

“陪我……说会儿话吧。”刘协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看了眼想要帮他的温言,笑了笑,“无妨,朕会。”

温言默默看着刘协把头发绑成了一个还不如不绑的发型,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却早已出卖了他。

刘协绑好了头发,一抬头就看见温言一脸嫌弃的看着他,刘协不免心虚地摸了摸头。

“很丑吗?”

对面的人默不作声,不过眼神已经乱飘了。

已经难看到让温言不忍直视了么……刘协有些挫败,“那阿言来为朕束发吧,居然嫌弃朕绑的不好看。”

本来就是。温言在心里嘀咕着,起身想去拿梳洗的东西,突然想起来曹贵人还在大殿之下候着呢!

“陛下!曹贵人她……”

“不见,以后不要在朕面前提姓曹的人。”

“这……”

刘协狠狠地扯下刚刚绑好的发带,束于头顶的青丝重又散落下来,遮住了刘协的面庞,影影绰绰,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来?那怎么不让她那个爹来?她有什么好说的?是想当皇后吗?”刘协冷嗖嗖地笑出声,却被一个清冽的女声打断了。

“我若是想做皇后,还需要经你同意么?”

温言忙向立于门外的人行礼,刘协毫不在意地歪了歪头,发丝轻滑过额前,露出了他半边面庞。

“你也能有脸来见我。”

曹节轻哼一声,屏退了身后所有的人,朝温言微微颔首,后者还之以礼,意欲退下。

“温言,你朝谁行礼呢。”刘协在温言身后站起身来,伸手将温言拦下,帝王之气在这一瞬间显露出来,刘协负手立于曹节面前。

曹节抬头看向这个被称为她夫君的人,他的脸一半隐于阴影之中,一半现于阳光之下,肤色有些苍白,身体瘦削到让人心疼,不管是什么样的衣服都像是挂在这个衣架子上似的。曹节心里有些发堵,她错开与刘协对视的目光,无言地转过身去。

“陛下现在,也只能欺负欺负女人了吗?”曹节冷冷地讥讽道。

“这不是拜你爹所赐么。”刘协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斜眼瞧着曹节的背影。

这厢温言早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他并不讨厌曹节,相反,他总觉得这位曹贵人,其实和曹操不一样。

曹节静默了片刻,没有说话。刘协也不急,慢条斯理地数着门上有几个格子,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伯和,我同我爹,不一样。”

刘协转头看了过去,曹节也转过身来,两人竟四目相对。

“谁给你的胆子,敢直呼朕的字。”刘协沉声道。

“夫君。”曹节面不改色地又换了一个称呼。

……

刘协转身就想进屋,然而曹节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行了,一个称呼有那么重要吗?还是说,你如今只剩这么个称呼能彰显你的尊贵了?”

“住口!”刘协烦躁地一甩衣袖,曹节一个女子怎可能敌得过刘协,被刘协甩得一个踉跄,突然感觉有人伸手扶了她一下,曹节有些错愕的看过去。

是刘协伸手扯住了她。

那人轻轻地叹了口气,松开抓着她衣袖的手,默然转身进了屋。

那种发堵的感觉重又回来了,曹节捂着愈发难受的胸口,抬脚跨了进去。

这座宫殿阴凉的不像话,今日已是夏至,可曹节走进这座宫殿竟觉得还有些阴冷。

难怪刘协的手,那么凉……

“三番五次的来找朕,你究竟想说什么?”

曹节摸着衣袖上的纹路,她有千言万语想同刘协说,可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曹节抿了抿唇,看向转过身来的刘协,“我只是怕陛下,承受不住伏后的死讯……我怕父亲他……会对陛下不利……”

本是个果敢决断的人,可在遇到让她惦念的那个人时,她怎么就变得这么小心翼翼了呢?曹节有些不懂。

可是面前的人却冷哼了一声。

“不劳您挂心,我很好,”刘协缓缓弯下腰,注视着眼前这个眉眼熟悉的人,眯起了眼睛,“我不会想不开的,我还得活着呢,活着看你们曹家怎么自食其果。”

曹节的心微微颤了一下,不禁后退了一步。

自食其果。

不,不会的。

曹节想要辩解,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去说,刘协笑了笑,直起身子,伸手将搭在肩上的长发甩于脑后:“贵人乏了吧?还是回你那儿歇息去吧。”

“你!”

“慢走不送。”那个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可是,又不像在看她。

倒是像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曹节压下心里的疑惑,转身离开了这座阴凉的宫殿,留下那个人倚靠在门边,笑着目送她离开。

只是那笑渐渐僵在了脸上,然后,慢慢地消失。

刘协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灰色的乌云不住地翻滚着,涌动着,像是在预示着将要发生什么。

只是如今他还会害怕什么吗?大不了改朝换代罢了。

随你们吧。刘协长舒了一口气,觉得乏得,其实是他自己。

算了,这江山,朕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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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觉得,我写的文虐么?(我觉得还好吧反正会HE( • ̀ω ⁃᷄)✧)

《回首望千年·三国卷》

●建安十九年,许昌城内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城门终日紧闭着,百姓们小声交谈,惴惴不安地望着最近多出来的巡街侍卫。

因为皇宫里,又出事了。

禁卫军将皇宫层层围住,宫人们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宫里寂静的像是无人之地。

刘协却恍若无人地坐在殿前的台阶上,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本是困他于墙一般的侍卫,缓缓从中间向两旁退开,众人簇拥着一个身穿黑色衣袍的人向他走来,郭嘉和荀彧立于那人身后。

来了么……刘协眨了下眼睛,歪头托着腮看着眼前的人。

“司空,您……”荀彧轻声提醒着曹操,生怕他再重蹈董贵人之辙。

郭嘉叹了口气,微微靠近荀彧,“荀令君不必担忧,司空何时动过陛下?还不是嘴上逞能。”

话虽是如此,可荀彧心底还是不安,不觉握紧了藏于衣袖下的手。

司空,您不能,一错再错了啊。

刘协抬眼看向立于自己身前的人,阳光从那人身后散开,显得很不真实,竟让他一瞬间以为,这是同那人第一次的见面。

也是像那时一样,踏光而来。

他以为那人是他的光,殊不知却忘了,光明的身后,即是黑暗啊。

越是光明的地方,身后便越是暗无天日。

“这次,是来杀朕的吗?”刘协低下了头,把玩着散落在自己身前的碎发,“是赐毒酒?还是匕首?亦或是……白绫?”

刘协似笑非笑地看着曹操,“司空是不是想像绞死董贵人一样,把朕也绞死在这里?”

“臣,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呵。”刘协情不自禁地冷笑了一声,伸手一把扯过曹操的衣襟,强迫那人看向他的眼睛,唬得众人立马团团围住把兵器对准了刘协。

真是讽刺啊,堂堂一国之君,居然就这样让人用兵器指着。

究竟谁才是君,谁又是臣!

曹操笑了笑,随意朝众人摆了摆手,又重将目光放于刘协面上。

“司空真是威风啊,看得朕好生羡慕。”刘协咬牙讥讽着面前的人。

“臣不敢。”曹操的语气里,可没有一点儿“不敢”的意思在里面。

刘协感觉到自己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跳了,“你不敢?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陛下受奸人蒙蔽,误会了臣,臣这就将那罪人打入大理寺,依法处置。”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声音,却让刘协如坠冰窖,董贵人的死又一次闯入了刘协的脑中。

“你想做什么?!”极度的惊恐让刘协的声音都变了,他一下子扯着曹操的衣襟站了起来,“曹操!你有什么冲我来!”

曹操低头看了一下被刘协扯乱的衣领,这次他没有回避,抬眼看了过来。

刘协不禁愣了一下,后背一阵发凉。

“陛下,臣给过您机会了。”曹操伸手整理着凌乱的衣襟。

“什么?”刘协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机会?

“可是,您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臣的底线,”曹操转身看向一处寝宫,目光深邃,“陛下,就那么恨臣吗?只是,那些女人,就一定值得陛下信任么?”

伏后!

刘协颓然间觉得心底空了一下,天地之间都在旋转,他踉跄着扶住身旁的门扇,手不自觉得发抖。

“陛下,臣妾定会同爹爹诛杀曹贼,还您一个太平天下。”

那声音似乎还萦绕于耳旁,就好像昨日还同她一起画眉举案,刘协的眼泪从脸上滑落,无声的坠入灰尘之中。

华歆将藏在宫中夹层里的伏后拖拽出来,披头散发的押到曹操面前,荀彧欲上前劝阻,被郭嘉拉住了衣袖,轻轻摇了摇头。

曹操看了眼跪于殿下的伏后,冲郭嘉点了点头,后者还了一礼,安慰的偷偷拍了拍荀彧的手背,荀彧满眼哀伤,但还是轻轻握了握郭嘉的指尖,表示他知道了。

郭嘉拾级而上,从衣袖中拿出策书,朗声念道:“皇后伏寿,由卑贱而得入宫,以至登上皇后尊位,自处显位,至现今二十四年。既无文王母、武王母徽音之美,又无谨慎修身养怡之福,却阴险怀抱妒害,包藏祸心,不可以承奉天命,祀奉祖宗。现绶缴皇后玺印,退去中宫,迁往馆舍……哎?”

手中的策书突然脱手,一道深蓝色的身影掠过郭嘉,猛地冲向台下的伏后。

一旁的侍卫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那人一脚踹到一旁,手里的兵器也被夺了过去,华歆禁不住冷声道:“放肆!”

“华太尉,究竟是谁放肆,您好像还没有搞清楚啊。”荀彧冷眼看着华歆。

华歆也知自己失言,自知理亏,抬头看向台上的曹操。

曹操看了眼身旁的侍卫,“为什么,不拦着陛下?”

声音森冷,叫人冷汗淋淋。

曹操将目光重又落到台下那人身上,看着他将那个女人护在身后,眉头不自觉得拧了起来。

还有荀彧。

曹操按着自己开始发胀的额头,微眯着眼睛,郭嘉忙扶住曹操,“司空,您不要紧吧?”

糟了,司空的头疼病又犯了。

曹操反手握住郭嘉的手腕,声音嘶哑,“把伏寿,压、入、大、牢!”

“是。”

“你敢。”台下的人沉声道。

禁卫军虽将兵器对准刘协,但其实没人敢动他的,再怎么着那也是皇上啊,更何况荀令君也在。

刘协对上曹操那双红的有些充血的眼睛,看着曹操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暗暗捏紧了手中的兵器。

“陛下……”荀彧想挡在刘协面前,不想刘协却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悲伤的,决绝的,带着不甘和担忧的,混杂着无法言说的情感,荀彧从不知一个人的眼神里能包含那么多的东西,一瞬间心堵得喘不过来气来。

所有的侍卫都往后退去,在曹操和刘协之间空出了一个圈。

系着红缨的长矛被刘协握于手中,风扬起他散落在身后的发丝,刘协轻呼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喘完,曹操就赤手空拳窜了过来。

糟!

长矛毫不犹豫地刺向来人,那人轻巧的躲开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成爪,欲夺刘协手中之物,可刘协到底年轻,虽堪堪躲过却丝毫不怯,舞得长矛“呼呼”作响,唬得曹操不敢贸然近身,脚步章法有道,刘协顺势一甩长矛,猛地刺向曹操!

不可!

荀彧慌忙去阻拦,惊得刘协赶紧收住矛头,却还是划破了荀彧的衣袍,曹操一手揽住脚步踉跄的荀彧,一掌夺过长矛,甩手扔走。

文若!郭嘉慌不择路地从台上冲了下来,曹操顺势将荀彧交于郭嘉怀中,冲夏侯惇一摆手,后者了然,伸手钳住了刘协。

将军常年征战沙场,且与曹操不同,丝毫未曾手软便拿下了面前的人。

“夏侯惇!”刘协吼了出来,下巴却被人挑了起来,曹操弯腰看着手里那张有些发红的脸,露出一个令刘协毛骨悚然又无比熟悉的笑容。

董贵人死得时候,曹操也是这么笑的。

“拉下去,幽于掖庭暴室。”

侍卫拉扯着披头散发的伏后,刘协听见她哭喊着“陛下救救臣妾”,泪悄然无息地滑落下来,落在曹操的手上。

“朕也不知能活到什么时候呢……”刘协苦笑了一声,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

说不定,一会儿就去见你了呢。

◎今天上午没课,就索性补了之前没写完的一篇(还给这个小说起了个名字)◉ ◉

听说《三国机密》里伏寿领便当了,我这边也快差不多了,不过人家在那边是大女主,在我这里就是个跑龙套的:)

《回首望千年·三国卷》

●温言站在亭下,抬头看着坐在那上头发呆的刘协,犹豫了半晌,才上前去禀告。

“陛下,荀令君求见。”

自从那次司空魂不守舍地从皇宫里出来以后,陛下就常常这样一言不发地发呆,有的时候温言甚至想让刘协撕心裂肺地哭一场,也好过他现在这样木然地像个人偶。

宫里的人也跟着安静的不像样,生怕一不小心就刺激到刘协。

“令君?”刘协那空洞地眼睛慢慢有了些神采,他歪头理了理久未打理的头发,朝温言露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去请令君来。”

深秋的风穿堂而过,刘协散落在身后的青丝裹着他纤细清瘦的身子向前飘着,他深吸了口气,想了想,还是站起来循着温言的方向走去。

长廊外的竹叶四季常青,刘协伸手拂过那片绿意,有些出神。

刘协还记得那年他刚入许昌,除了曹操以外的臣子他都不信任,每天黏在曹操身边,看着他处理各种各样的政务,接待形形色色的英雄豪杰、文人雅士,只是曹操并非一直呆在许昌,更多的时候,他需要去带兵打仗,守卫疆土,于是留守在许昌接管政务的荀彧成了刘协在许昌最熟悉的臣子。

想到荀彧,刘协不禁莞尔一笑,低头看着脚尖在地板上慢慢画着圈圈。

令君喜爱熏香,所以不管是荀府还是尚书台,只要是令君所处之地,都会萦绕着丝丝沁人心脾的清香,长此以往,连令君身上都带着香气。

刘协一直都觉得,荀彧是个从名到字都美好优雅到无以复加的人,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一种世家贵族特有的修养,这种感觉让人特别舒服。刘协常常会在荀彧批改奏折时,看着他好看的侧脸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人呢?

美好到让人不忍去让他沾染上这世俗间的尘埃。

荀彧在长廊的一个转弯处随温言走了过来,蓦地在前面看见了负手立于竹林前的刘协,宽大的深色衣袍挂在刘协消瘦的身子上,让荀彧蹙着眉头制止了要上前禀告的温言。

“劳烦大内官暂避一下,微臣同陛下说些事情。”荀彧轻声说道。

温言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朝荀彧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荀令君是汉室忠臣,有他在陛下身边,温言从不担心,而且有令君在,说不定还能解开陛下的心结。

刘协站在那儿兀自回忆着,浑然不觉有人站在身后注视着他。

荀彧知刘协器重他,而他也早在入仕时便坚定了要做一辈子汉臣的想法,虽然这些年里司空和汉室之间相安无事,但荀彧知道,经此一事,这种平衡恐怕难以维持了。

但不管怎样,他都会站在陛下这边的,纵使赴汤蹈火,他也在所不辞。

清风徐来,荀彧的帽带被缓缓吹起,贴着他的脸颊向一旁飘去,荀彧抬手将之拨至耳边,正欲上前行礼,就见刘协转过身来,两人相视一愣,遂而一笑。

“令君何时来的?朕竟未曾察觉。”刘协笑得眉眼弯弯,看着面前这人干净的笑容,荀彧心底的忧虑也消散了不少,任由刘协拉着他随意的在长廊两侧的椅子上休憩小坐。

一股淡淡的香气环绕在刘协身侧,刘协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他当然清楚这香气是从何而来,这是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他最熟悉的熏香,混合着长廊外清爽的竹香,恍惚之间,刘协以为他还在尚书台的书房里,香炉里熏烟袅袅,荀彧端坐于桌前处理政务,荀攸坐于一侧,时不时唤着“叔叔”,询问他这个决策是否合理那个安排是否妥当,却忘了自己其实是比他那个叔叔还要大的人。

荀彧默然地看着眼前的人思绪乱飞,以为刘协又忆起董贵人之事,不免有些凄然,他知刘协颇为宠爱董贵人,如今阴阳两隔,怎能让人无动于衷。

可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荀彧觉得,刘协似乎是有事瞒着他。

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令君,朕还未曾问你,因何来找朕呢。”刘协察觉到身边的人情绪忽然低落起来,想着自荀彧进宫以来他就一直胡思乱想,两人竟没能说上几句话,不禁有些懊恼,急忙询问起来。

荀彧抬眼看他,目光落在刘协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上,他知刘协心地善良、秉性单纯,但是,经此一事,荀彧不太确定,面前这个人,是否还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刘协。

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一成不变的。

“臣只是……想来看看陛下……希望陛下不要过度悲伤,保重龙体。”

“朕无事,令君不必挂怀。”刘协笑着回道,有些奇怪得看着荀彧,“令君为何一直盯着朕?朕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荀彧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盯着刘协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杏眼,黑白分明,睫毛虽不是很长,但是却很浓密。

人的想法会从眼神里透露出来,有的人眼神干净清澈,一眼望到底;有的人心思缜密,目光深邃不可窥视;但还有一种人,他会用看似单纯的目光掩饰那幽深漠然的眼神。

不安的情绪从心底油然而生,荀彧暗暗捏紧了衣袖。

“陛下若是有事要做,交与微臣便可,不必劳烦陛下。”
这话说的很是突兀,可心底那不安的情绪简直要把他吞噬了,荀彧死死盯着刘协的眼睛,不容他有片刻的躲闪。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刘协觉得自己都要对荀彧和盘托出了,但他还是狠下心来忍住了。
他知道荀彧虽是汉臣,可他同时也效忠于曹操,他不是不信任荀彧可是……可是此事,与其说他不愿告诉令君,倒不如说,他不愿令君同他一起冒这个险。
令君是个王佐之才,他不能毁了令君。
“朕,只是近日有些乏了,令君不必挂怀。”
两人相顾无言,各自怀揣心事,荀彧叹了口气,起身向刘协告退。
刘协目送着荀彧退去,终是没能忍住,出声唤住了荀彧。
荀彧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看向立于廊上的刘协,秋风吹过,落下满地繁花,他听见刘协轻轻的问他,是否会助他兴复汉室,他也听到自己轻声回道:
“臣的初心,从未改变。”
他知刘协聪叡,有周成之质,若非生于这乱世当中,必将能成一代明君。
只是陛下……
你,到底要做什么?

♚没想到吧,这里居然出现了荀彧~[( ̄y▽ ̄)~*捂嘴偷笑]

《回首望千年·三国卷》

●温言小心地推开门,发现刘协的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有些担心地近前想帮他盖好,待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以后,愕然发现,刘协早就醒了。

“陛下?”温言试探性的唤道。

没有任何的回应,刘协连眼都没眨一下,温言有些慌乱起来,上前半蹲于床旁,轻轻握住了刘协的手。

“陛下……您别吓温言啊……”

被握住的手动了动,刘协慢慢偏了偏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温言。

什么也没有说。

其实在来之前,温言就想过刘协醒来会是什么反应,而他能预料到的最坏的结果,就是眼前的景象。

刘协真的安静的像潭死水一样。

温言还没想好该怎么安慰刘协,就见床上本没有什么反应的人突然变了脸色,一转头,便看见曹操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你先出去,孤来看看陛下。”

温言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回过头来想问问刘协的意思,可刘协却把脸别了过去。

于是温言果断转头告诉曹操,我们家陛下不想见你。

不见?曹操摸了摸嘴唇,毫不在意地一脚跨了进去。

这见与不见,何时由得了陛下?

司空你……温言惊得站了起来,下意识挡在刘协床前。

“司空是想以下犯上吗?!没听到陛下不想见你吗?”

曹操似笑非笑地看着挡在他面前的人,“孤可没听见陛下有说话啊,反倒是大内官说个不停,”不经意间,眼角瞥到一旁的桌上有一只小小的拨浪鼓,曹操便随手拿了过来。

“别碰它……咳……咳咳……”

一直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人突然出声,温言慌忙转身去扶咳得浑身颤抖的刘协。

“滚……别碰朕的东西……”断断续续地声音,咳到发抖地身体,都让曹操心里一紧,几乎要冲过去把那人搂在怀里。

“司空,虽不知您见陛下所为何事,但陛下的身体您也见到了,实在不宜……”刘协已经咳得直不起身子,伏在床上微微发抖,温言虽畏惧曹操,但为了刘协,他还是壮着胆子劝曹操改日再来。

“那,若孤,不愿呢?”曹操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拨浪鼓,脸上的表情让人有些捉摸不定。

气氛变得更紧张了,温言觉得,他今日怕是护不了陛下了。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去找荀令君?不,不行,尚书台离皇宫太远,恐怕来不及;荀军师?真是糊涂了,军师也在尚书台啊!都赶不过来啊!伏皇后?不妥不妥,皇后乃一介女子,这种事情她怎么招架得了……那,那还有谁?还有谁可以救陛下……温言又急又怕,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手也控制不住地发抖。

“言……”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缥缈的让温言有些恍惚。

“你先……出去吧……”

是听错了吧?温言想,陛下怎能在这个时候和司空单独在一起,他明明是不愿见到司空的。

一只苍白的手轻轻覆在温言微微发抖的手上,他愣了一下,抬眼对上了面前那双有些发肿的眼睛。

凌乱的发丝垂在刘协的脸上,温言看不清面前人的表情。

“不要紧的,朕同司空……说些事情……”

“可……”这怎么行?就司空这咄咄逼人地架势,他怎么能让陛下一个人去面对。

“连你……也不听朕的话了吗?”刘协苦笑一声,伸手拨弄了一下脸上的乱发,露出咳得发红的脸庞。

“臣没有,臣这就出去。”刘协那失落的样子让温言一阵慌乱,因为起得急,温言一个踉跄差点栽倒,但他还是朝刘协和曹操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只是那步伐有些跌跌撞撞,刘协看着看着,突然心酸起来。

他怎么能对温言说这种话啊?

那可是他的大内官,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啊。

刘协呆呆地盯着温言走的方向一声不吭,好半天才想起来这屋里还有一个人,他有些僵硬地转头看向曹操。

曹操亦抬眼看向他。

两人四目相对,若是在以前,刘协心里一定紧张地小鹿乱撞,甚至不敢看向曹操的眼睛,可是现在,刘协觉得,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留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恨意。

“陛下,可是要对臣说些什么?”

曾经让他魂牵梦绕地声音,如今再传到耳边,却令刘协感到无比厌恶。

“司空既然把董贵人许配给了朕,为什么又要当着朕的面杀了她?”刘协伸手制止了想要说话的曹操,“朕不想听你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那衣带诏是朕给国舅的,董贵人什么都不知道……”

喉咙疼到几乎说不出话来,刘协张了张嘴巴,半晌再也说不出话来。

只有眼泪,慢慢地模糊了眼睛,然后顺着脸庞缓缓流了下来。

曹操的心疼得几乎揪了起来,可他不敢靠近刘协,生平第一次,曹操发现,他对这个人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在他心中变得如此重要了?

他明明告诉过自己,一定要克制住的。君臣之间,怎么能有这样肮脏的想法?更何况,这人于自己,还是个孩子。

刘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曹操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的冲过去接住了刘协,那人的身子一入他怀里,曹操便觉得心里莫名的一酸。

陛下,怎么消瘦成这个样子?

躺在曹操怀里的刘协似乎想挣扎着起来,可是他两眼发昏、浑身酸痛,根本使不上力气。

他一点儿都不想靠近曹操。

想到就在几天前,他还心心念念着这个人,以为曹操是和那些人不一样的,至于现在么,呵,什么孙权刘备……你们都是一样的!都想着坐上这个皇位!

“咳咳……”喉咙涌上一股腥锈的味道,刘协也不知从哪儿使出来的力气,一下子从曹操怀里坐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罢了,你们要这江山,朕给你们!你们抢去吧!看看最后鹿死谁手!

“陛下!”曹操惊得慌忙抚上刘协的背,手有些颤抖地轻轻安抚着他。

“滚……别碰朕……”嘴里充斥着腥甜的味道,刘协觉得,他也许,时日不多了吧?

爱妃,朕,可能要去陪你了啊。

“太医!传太医!”曹操转首冲门外喊道,可刘协却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

“呵……传什么太医,朕死了,司空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这个皇位了?你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再也不会有人阻碍你了,汉臣的那些条条框框也不会束缚你了,”刘协表情都有些扭曲了,他甚至把脸靠近了曹操,“多好啊司空,这皇位给你了,你就是这天下的皇帝,你要什么有什么……你躲什么?”

曹操被刘协的举动吓得慢慢向后靠,感觉到后背一阵凉意,曹操才惊觉自己退无可退,慌忙从床上起来,然后惊魂未定地退出几步远。

“臣惶恐……臣不敢……”曹操看着刘协一点儿一点儿慢慢朝着他走来,心慌的低下头不去看刘协。

刘协也不知此时他怎么有力气下的床,也许是要回光返照了吧?他冷冷地勾唇一笑,“司空怎么不看着朕了?你不是一直都挺嚣张跋扈地吗?”

“臣不敢……”曹操咽了口口水,心砰砰地直跳。

他可……从来没见过陛下这副样子啊……

“司空有什么不敢的,司空可是连朕的国舅和妃子都敢杀啊。”刘协缓缓绕过曹操,走到他侧面,曹操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出。忽觉耳边一热,曹操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说不定哪天,司空是要把朕都杀了吧?”

温热的呼吸洒在曹操耳边,若有若无,那酥骨的声音缠绕在他耳边,让曹操的气息都变得有些凌乱了。

此时曹操才发现,原来曾经在他膝下承欢的孩童,不知何时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那双曾经灵动清澈的眼神,如今也变得深不见底。

“陛下,臣绝无此意。”曹操忽觉手中一空,一看才知是自己手中的拨浪鼓被刘协抽走了。

刘协怔怔的看着手中的小鼓,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突然鼻子一酸,喉咙也一阵哽咽。

“司空,你知道吗?朕快要有孩子了。”

“朕好开心,和爱妃准备了好多东西,连太后都自己亲自动手为这孩子做了小衣裳。”

“朕盼啊盼啊,盼到他快要出生了,可是,忽然有一天,他就不在了。”

“他还没来到这个世上,他还没见见自己父皇和母后,就突然不在了啊。”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刘协仰头看向屋顶,可是那泪还是顺着他的脸滑落下来。

“司空,你已为人父,就不能设身处地的为朕想一想吗?”

几乎是哀求的语气,却让曹操狠狠地打了个冷战,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瞬间觉得这宫殿寒气侵人。

“臣该死……”曹操匍匐在地上,心里突然有些后悔了。

大殿寂静一片,曹操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刘协就那样无言地站在那里,任眼泪滑落到衣襟。

良久,刘协蹲了下来,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曹操。

“朕知道,若无司空,朕早已死于这乱世当中,又怎能在这里衣食无忧的长到那么大。”

刘协的嘴角有些抽搐,他想哭,可是眼泪似乎已经流完了,这几天好像是把这一辈子的泪都流完了呢。

“你走吧,朕,不想再见到你了。”

曹操惊得一下子抬起头来,因为靠的极近,他的脸差点贴到刘协脸上。

“陛下!臣……”

刘协无视曹操急切地语气,起身就想走,就见曹操不顾形象地跪着挪动着跟在刘协身后,慌张地扯住刘协的衣摆。

“陛下!臣错了!臣不该杀董贵人!臣不该杀害小皇子!”

从未那么急切地,想要留住一个人。

“司空有什么错?董贵人不是有罪么?司空也是按律处置啊。”刘协冷笑着嘲讽死拉着他衣摆的人。

曹操凝视着那张冷笑着的脸,怔怔的松开了手。

罢了,这怕是,真的留不住了。

因为那个人似乎,变了啊。

还是自己亲手把他变成了这副样子。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慢慢消散了,大殿变得幽暗起来。

曹操心缓缓地沉了下去,他颤抖着腿起身离开了这里,脚步蹒跚地走出宫殿,刘协听着那人走下台阶的声音,觉得他其实也一点儿一点儿的走出了自己的心。

其实早就走了,不是吗?

《回首望千年·三国卷》

●那血从刘协口中吐出来时,曹操觉得,整个天下都灰暗了。

很多年后他再想起那天发生的一切时,总会觉得很混乱,混乱到他不愿去想。

或许,是因为每次回想时,心都会疼吧。

可其他人都没有忘记,因为那天司空疯了一样嘶吼着让太医来,撕心裂肺地声音响彻着整个皇宫。

从未有人见过司空如此失态。

可曹操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怀里的人就像是没有了气息的一样,连唇色都变得有些发暗。

不能死不能死不可以死!孤不允许你死!你要是敢死了,孤就杀了那些汉臣!杀了所有的人!

“司空……”荀彧神色复杂地看着曹操抱着刘协跪在地上,“这里风那么大,还是送陛下回宫吧。”

“嗯……”

荀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的确是曹操说的话。

司空……也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吗……

一旁的郭嘉比他还震惊,也是,今日的事,真的是颠覆了很多人的想法。

“启禀司空,您……”跪在地上的太医颤钦钦地道,“您可否放开陛下,臣好为陛下诊治……”

曹操垂眼看了看太医,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走到床边温柔地把怀里的人放下,顿了一下,终是没舍得松开。

一屋子的人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曹操坐在床边,动作轻柔地把刘协揽在了怀里,还不忘帮他掖了掖被角。

“过来诊吧。”

这……太医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咳……咳咳……”刘协突然咳了起来,惊得曹操搂紧了他的肩膀,转首怒吼:“滚过来!陛下若有事,孤剥了你们!”

“是是。”众太医不敢怠慢,赶紧把脉诊治。

宫里一片寂静。

所有的人都大气也不敢出。

“回禀司空,陛下受了些惊吓,怕是要静养些时日了。”太医嘴上这么说,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受了些惊吓……哪里是受了惊吓!陛下明明是受了极大的刺激!这静养,怕是要静养一辈子了。

“孤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

“是。”大臣们虽有些担心,但司空既已如此,他们也不好多留,连温言也悄悄退了出去。

大殿重又恢复了宁静。

怀里的人靠着他沉沉地睡去,曹操有些出神地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但这已是不可能的了,曹操苦笑一声,鬼使神差地,他轻轻地,埋首在刘协的脖颈间。

淡淡的,有着青草一般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让曹操情不自禁地蹭了蹭怀里人的衣领。

陛下……伯和……臣……

怀里的人无意识地发出一丝呓语,撩拨地本就有些动情地曹操喉咙一阵干渴,他咬着唇转过头去,深深地呼了口气。

不……不能……不能做……曹操闭上眼睛,睫毛微微有些颤抖。

曹孟德,你还有点儿为人臣子的良心吗?

恍惚间想起,他与陛下第一次相见时,也曾抱过陛下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感觉变了呢?他与陛下,又怎么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啊……如何走到这个地步,他又怎会不知呢?他刚杀了董贵人和董承啊,想到这,曹操的眼神一瞬间变了,那些汉臣,若不是看在陛下的面上,这些人岂能活到现在!如今还蛊惑陛下,不敲打敲打他们,待他出征时,不知道会把许昌搅和成什么样。

曹操轻轻地把刘协放了下去,细心的为他盖好被子,温柔地拨开散乱在刘协脸上的发丝,不觉间目光定在了身下那人苍白的唇上。

手缓缓地,滑到那人的唇边,曹操有些颤抖地,用手指,覆在了刘协的唇上。

然后抬手,虔诚地,吻了自己的手。

陛下,容臣,不敬一次吧。

❤差点开车……🌚

《回首望千年·三国卷》

●“衣带诏?”刘协皱了皱眉头,“那是什么东西?”

“是家父联合诸位大臣签署的合约,陛下,曹贼狼子野心,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董贵人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显得尤为悲壮,可是这一腔肺腑之言却惹得刘协一阵反感。

尤其是那一声“曹贼”。

刘协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大臣会不满曹操,不过是他诸事都让曹操决断罢了。刘协探身扶起董贵人,轻拂过她额间的碎发,然后别于耳后。

他还记得,大婚之时,他说过要待她好的,所以,刘协,不要冲动。

要冷静。

“爱妃,司空匡扶汉室,怎能说他是贼?而且在这乱世之中,若无司空庇护,朕和诸位大臣早已惨死于洛阳,”刘协看都没看那块写满名字的布,原封不动地把它塞到董贵人的手里,压低了声音:“日后莫要再提此事,也叮嘱国舅别再想这些劳神的事了。”

董贵人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刘协温柔地替她整理刚刚因为跪在地上而凌乱的衣领的样子,董贵人又不忍心再继续说下去,算了,既然陛下信任着那个人,那这些事情,就由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去做吧。

“司空?”刘协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站在他旁边的曹操,又瞄了眼站在台下的大臣,“何事需要朕来决策?还搞得这么兴师动众。”

有种不祥的预感,刘协暗暗捏紧了衣袖。

远处似乎是有什么人在挣扎着,时不时发出嘶哑的怒喊声,待侍卫将那人带到台下,强迫他跪下时,刘协不禁瞪大了眼睛。

是董承。

难道是……刘协的心砰砰直跳,强作镇定地对台下的侍卫道:“放肆,朕的国舅岂容你们如此对待,还不松绑!”正欲起身去董承身边,就听台下董承一声怒喊:

“曹贼!你不忠不义,把持朝政,总有一天,天意会不容你的!”

曹操低头一笑,伸手按住了要站起身来的刘协。

“将军错了吧?不忠不义、把持朝政什么的,不是你做的么?”

殿前文武百官皆立于此,却无一人出声,寂静地让刘协愈加不安。他转头看向曹操,企图缓和一下这气氛,但曹操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将军假借陛下名义颁布诏书,意图谋反,蛊惑董贵人在宫中与之里应外合,按汉朝律法当斩,但,”曹操松开了按住刘协的手,“你若是说出在衣带诏中签字的大臣都是谁,孤自会饶恕将军。”

“我呸!曹操老贼!你还有脸来问我!你有种……”董承脸一红,一口血喷了出来,血溅到离他几步远的荀彧身上,刘协心中一紧,脱口而出:“是朕下的诏令!是朕让国舅把衣带诏带出宫的!”

曹操猛地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连董承都有些愕然。

吼完这句话的刘协腿都在抖,他更没有想到曹操的反应会那么大,但就算这样,他也不能退缩,他得护住董承。

那可是董贵人的父亲啊。

曹操张了张口,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陛下,当真授过董承衣带诏?”

后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憋出来的。

他怎么也不能想到,陛下居然……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君臣和睦、云龙鱼水,原来都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吗?这些年来他与陛下之间那种若有若无地感情,果然是错觉么?呵,曹操冷冷地勾唇一笑,那笑让站在他两旁的郭嘉和荀彧不禁心凉了一下,荀彧更是连后背都凉了半截。

司空,您可千万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啊……

曹操死死地盯着刘协,可刘协却避开了他的目光,但那掷地有声地话还是传到了曹操的耳中。
“朕,的确授过将军,衣带诏。”

“司空独断专权、号令四方,毫无君臣之礼。”

“更,挟朕以令诸侯,置朕于如此尴尬境地。”

“故朕以鲜血写诏书缝于衣带中,秘密传与将军。”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曹操的心上,扎的千疮百孔,心痛到无法呼吸。

好一个“独断专权”,好一个“秘密传与”!陛下与董承之间,何时变得如此亲密了?!啊……曹操了然一笑,转首一甩衣袖,“去将董贵人带过来!”

是他失策了,居然让那个女人钻了空子,若没有她,何来今日!

“司空!”

他听见刘协几乎失控地声音,但他已经不想去管了。

反正那些人,都活不过今日了。

一群侍卫拖拽着董贵人到了台下,鲜红的血从她身下涓涓地流出,染红了地面,而董贵人此时已痛到昏迷。

“爱妃!”刘协猛地站了起来,霎时一阵眩晕,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可两侧的侍卫却拦住他。

“滚!爱妃若有事,你们谁担得起!”

“孤担得起。”曹操头都没回,看着董贵人已隆起的小腹,冷笑一声,“罪妇董氏,蛊惑天子,勾结奸臣,意图谋反,今赐白绫一条,行绞刑。”

“曹操!你敢!”一众侍卫都没能按住董承,他嘶哑着冲向自己的女儿,但寡不敌众,又身负枷锁,终是被人按倒在地。

而刘协被许褚死死地按在皇位上,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董贵人被勒死在自己面前。

堂堂帝王难相救,掩面徒看泪涌泉。

曹操,朕,错看你了。

刘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眼前一片模糊。

爱妃,朕,对不住你。

❤写了好几天,才憋出来这么点,而且总是不知道该怎么把我心里想的那些东西用合适的语言描绘出来,果然还是书读的太少、练的也少。😭

《回首望千年·三国卷》

●刘协第一次见曹操的时候,是在夏天。

那天烈日炎炎,刘协坐在宫门前笼着腿看那些来来往往的宫人,他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面前笼上一片阴影,他抬起头,有一个人逆着光站在他面前,他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只觉得来人很高大,很威武。

这又是谁要带他走了吗?

那人低头看他,有些粗犷地声音传到刘协的耳中:“你是哪个宫人的孩子,怎么如此不雅的坐在这里?”

不……雅?

刘协有些不知所措,还没有人告诉他这么坐不雅,或者,他该做些什么。

那人叹了口气,弯下身一把抱起刘协,“你住哪个宫里,我送你回去。”

“永安宫。”

“嗯?!”刘协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个身躯猛地一震,“永安宫?你是谁?”

永安宫是天子住的地方,那怀里的这个孩子……是……

“刘协。”

天子!那人立马瞳孔微缩,连后背都开始发凉,他居然对天子不敬!快,快放下去……哎?

有个凉凉地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陛……下……”

正值炎夏,那人又是穿着盔甲,浑身散发出让人不适的汗臭味,可刘协却觉得,被这种气味包围着,反倒很安心。

“你是谁啊?”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我是愿意跟你走的。

“微臣曹操。”

“来做什么?”刘协挪了挪,眨眼的时候,睫毛在曹操的脖子上轻扫了几下。

“来辅佐陛下,重振汉室。”脖子……有些痒……

“那你现在,是什么职位?”

“镇东将军。”他这职位,还是朝廷封给他的啊……不过陛下还那么小,不知道也是意料之内。

“那,”刘协松开了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曹操,“我封你为司隶校尉,你以后,能不能护我周全?”

曹操有些发愣,这是……什么情况……

他来找天子,不过是因为荀彧说“挟天子以令诸侯”既能名正言顺的招贤纳士,又出师有名,但现在来看,这小皇帝好像……还挺好说话?而且见着他就好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

也是,洛阳现在满目疮痍,天子在这过得也是形同乞丐,又有士兵袭击……曹操眼神暗了暗,抱紧了怀里的人,“那……陛下可愿随臣去许昌?”

罢了,不过是个孩子,什么挟不挟的。

“愿意。”很欢喜的声音,和曹操来之前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虽然事情的所有走向都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可能走了狗屎运。

●民间都在传,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软禁汉献帝刘协于许昌,可是,温言却觉得,他家陛下和司空之间,好像并不是如传言所说似的,至少,陛下并没有被软禁啊……

只是陛下不想出去而已。

温言这样想着,顺便就去路边茶楼里歇歇脚,刚放下采购的物品,便觉得门口一片骚动,似乎是有什么大人物进来了。

温言看了看,好像是一位长相俊俏的公子。

听着周围都在夸赞这位公子长相如何俊俏、风姿多么潇洒,温言笑笑,不以为然。

这些人要是见到我们家陛下,大概就不会这样说了。

温言把采购的东西都放置好,将包在荷叶里蜜饯摆到盘子里,准备端给陛下吃。

这宫里头的东西啊,有时候还不如民间的好吃。

琴声从西殿传来,温言自从刘协来到许昌以后就一直贴身服侍他,自是耳濡目染听了不少曲子,现在陛下正弹的,应是《千军万马》。

司空现在,正南下伐吴,陛下,其实是在意着司空的吧。

走过长廊,转弯便见到一抹消瘦的背影,一头长发随意的散在肩上,风透过那人宽大的深色长袍,显露出纤细的身形,配着气势磅礴的曲子,反倒让人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毕竟,陛下现在,手中是没有实权的。

身为一国之君,谁不想君临天下?

一曲终了,温言捧着果盘放在桌上,“陛下,现在已是初秋,好歹还是多加些衣物吧。”若是着了风寒,司空不得弄死他们。

“你又出宫买蜜饯了?”刘协吃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还不忘转移话题。

温言有些无语,帮刘协收起琴,说起来,陛下的文韬武略、琴棋书画,好像都是司空教的或者是找贤臣义士所教。

唉,天家的事,他一个小宦官就别瞎操心了,虽然自己好像也不是什么小宦官,好歹是宫里大内官啊……不过好像也没人把他这个官当回事。

●愿您得见这盛世太平。

●刘协不是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纳妃,只是没有料到,那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陛下已过弱冠之年,还是应早纳妃子。“

刘协站在皇座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下面的曹操,他听见曹操在说话,但没有听进去。他只是一点儿一点儿地、细细地打量那个人,从发丝,到面貌,再到他身上的衣袍,以及,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曹操压抑着的呼吸声。

想要把这个人的一切印在脑海里。

“陛下?”曹操匍匐在地上,许久没有听到回应,颇有些烦躁地抬起头。

措不及防地,两人对视了。

“啊……那个啊,”刘协收回了目光,“司空可是有了合适的人选?”

”车骑将军董承之女知书达理、蕙质兰心,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不过是在明面上知会天子一声,这纳不纳妃,如今可由不得他了。

刘协正欲张口说话,才发现嘴唇因缺水而粘在了一起,他抿了抿唇,装作无所谓地样子。

“能入司空眼的人,必定是好的,那就按司空的意思去办吧。”

可我有心悦的人了呢……

“是,微臣即刻去办。”曹操对着刘协一拜,站起身来,抬眼间看到立于大殿上的天子,感觉一晃眼,当初那个小小的孩童已经长大成人,曹操一瞬间有些恍惚,但还是朝刘协一拜退了出去。

他并不是,没有觉察到刘协对他的依赖,或者说是,感情。

不同于别人的那种感情,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也可能……罢了,不要想……

他可没时间去想这些事情。

刘协默默地看着曹操退出大殿,心里空落落的。

不要紧的,过几天,这里就会有人来陪自己了,就不会寂寞了。

会很热闹的。

❤对不起……我还是没憋住,还是发了出来,我知道这文很乱而且不符合史实,但我,真的挺想给你们看看的……
不喜欢就喷我吧,我看见会删掉它的(´⌒`。)